八卦城里的逆袭舞步——阿尔曼走向禁毒新生活

来源:特克斯零距离 日期:2026-01-17 15:01 点击:[次] 【字体: 【打印本文】

 坐落在天山山脉北麓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特克斯县,藏着两大独特印记——它是世界上唯一一座保存完整的八卦城,更因经纬分明的街巷肌理,整座县城没有一盏红绿灯,车流人流却能自然疏导。

 每逢夏日,夜晚的魔力从县城中心的太极坛开始蔓延:华灯沿着乾、兑、离、震等八条街巷依次亮起,将圆形的太极坛映照得格外通透。一名眉目深邃、舞步有力的柯尔克孜族男子总会带头起舞,台下游客常被其感染,自发围成舞阵,跟着节奏转动。他叫阿尔曼·木扎提,特克斯翱翔旅游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创始人,也是这座城市禁毒宣传的“金色名片”。

 时序流转,11月的特克斯空气中已染上凛冽意味。当晨雾漫过八卦城的巷道,记者循着约定前往城南的离街——这条总长1700米的街区,巷道两侧近百户人家,遵循着“一户一设计”,竟没有两家围墙完全相同。

 走过几十米碎石拼接的小道,记者来到阿尔曼的工作室,墙上悬挂的民族装饰与禁毒宣传牌相映成趣。谁也不会想到,这位在舞台上发光的创业者,是踩着破碎的过往一步步走出来的。

 失重的青春

 阿尔曼的故事绕不开破碎的家庭。3岁时,父亲因贩毒被判21年有期徒刑,母亲改嫁,他由爷爷奶奶抚养长大。“爷爷奶奶2000年、2003年相继去世后,就没人管了。”在采访中,阿尔曼语气平静,但那段岁月的沉重清晰可感。

 父亲的经历并未直接转化为阿尔曼对毒品的警惕,反而因家人的刻意回避,成了他认知里的空白。“成年以后才知道父亲是因为贩毒进去的……家里人都不提。”这种沉默,连同青春期的叛逆,将他推向了更危险的道路。初二辍学后,他进入社会,在伊宁市的手机店打工。在那里,他第一次接触大麻烟——“那时候不知道这是毒品,就觉得很普通,别人抽我也抽。”很快,他接触到了更危险的冰毒。“潜意识里知道这是毒品,但架不住好奇……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慢慢就上瘾了。”当时他每天赚的工钱,全花在了购买毒品上,“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这是犯罪,只觉得能合群、能兴奋就好”。

 2014年,阿尔曼第一次被公安机关抓获,被处以拘留15天。可他没能醒悟,反而认识了更多“毒友”,摸清了不同毒品的来路。“出来当天就又‘玩’了,不碰浑身难受,心里发慌。”他卖掉了爷爷留下的一亩多地和院子,5万块钱——在当时够买一套小房子的钱,全被他“填”进了毒品的黑洞。

 2015年,阿尔曼第二次被公安机关抓获。这次是在伊宁市上海城的一个出租屋里,他与另外19人一同被查获。“听到要强制隔离戒毒两年,我彻底慌了,不是怕法律制裁,是怕两年碰不到那东西,怕失去自由。”强制隔离戒毒期间,在民警的教育感化下,他有所醒悟,因为表现良好提前出所。为了远离过去的圈子,他只身前往乌鲁木齐打工,却又重蹈覆辙——在单身公寓认识的“朋友”递来那熟悉的白色粉末时,他终究没忍住,“想着在外地没人知道,玩一次没事。”

 第三次被抓时,阿尔曼已经麻木了。2017年,他在乌鲁木齐的宿舍里被民警抓获,“当时心态就是无所谓,反正又是一两年,认了。”那时候的阿尔曼,一米八的大个子,体重却只有45公斤,瘦骨嶙峋,弱不禁风,“一天就吃两顿饭,晚上喝啤酒、吃烧烤,剩下的时间不是吸毒就是犯困,如行尸走肉般活着。”

 回到特克斯执行社区戒毒时,阿尔曼才彻底陷入绝望。“亲戚都嫌弃我,大家都觉得我是无所事事的混混。”他租着最便宜的单间,没工作、没收入,觉得“这辈子算是完了”。禁毒社工张明瑛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印象深刻:“情绪特别低落,自卑,不太爱说话,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援助之网铺开

 转折发生在2017年。阿尔曼社区戒毒期间,参加了一个专业技能培训班。在那里,阿尔曼未被磨灭的天赋开始闪光,所有人都不禁感叹:他仿佛有魔力般,“能带动一帮年轻人”。“当时负责帮扶我的熊燕老师,她不讲大道理,就问我:‘你从吸毒到戒毒,得到啥了?啥都没得到吧?’”阿尔曼回忆,“她帮我整理禁毒资料,让我参加知识竞答和讲解活动。她说我能说会道,不该浪费天赋。”

 通过这次培训,阿尔曼第一次系统学习了禁毒知识和国家法律法规。“以前只知道海洛因之类的,不知道还有很多其他毒品,也不知道吸毒会对身体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这段时间给阿尔曼提供了一个珍贵的“喘息期”。阿尔曼开始反思:别人都上班、生活美满,我咋天天在泥潭里爬不出来?更重要的是,阿尔曼的文艺天赋被彻底发掘——能歌善舞、善于组织、口才出众,这些特质第一次被引向了正道。“那时候,学校每个月都会在太极坛、离街的冬不拉广场开展公益性演出。我组织大家排练,虽然不专业,但能把大家都聚到一起。”阿尔曼说。

 特克斯县公安局禁毒大队大队长芮建军看到了阿尔曼在舞台上的样子,心里有了个想法:“这小伙子是块料,不能就这么埋没了”。

 当时,特克斯县正在助力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创建全国禁毒示范城市,而阿尔曼的改变既有代表性,又有感染力。“我们观察了很久,他从来没违反过规定,还能带动一批人搞文艺活动,能看出来他是真的想变好。”芮建军说。

 社区的帮扶也从未间断。张明瑛记得,为了帮助阿尔曼解决住房困难问题,社区多次向上级单位打报告,帮助他申请廉租房。“他有劳动能力,申请廉租房不占优势。但他当时确实没地方住,收入也低于600元。”最终,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阿尔曼分到了廉租房。“社区还把音响设备借给我演出,帮我推荐就业岗位,这些帮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阿尔曼说。

 2018年底,特克斯县禁毒教育基地建成。阿尔曼主动找到张明瑛,“我想当禁毒宣讲员,把我的经历讲给别人听,让他们别走我的老路。”张明瑛又惊又喜,“很多吸毒人员都不愿意提自己的过去,他能主动站出来,特别不容易。”

 第一次宣讲是给一群中学生讲,阿尔曼紧张得手心冒汗,“讲自己的故事不打磕巴,但虎门销烟那段历史,我背了三四天才记住。”当他看到学生们专注的眼神,听到大家的掌声,突然觉得自己有了价值。

 从那以后,阿尔曼的宣讲之路再没有停下来过。他去学校、社区、企事业单位,甚至牧区牧民中间,一年又一年,累计讲了1000多场。“我会从鸦片战争讲到现在的新型毒品,最后现身说法,告诉他们‘我曾经也是吸毒者,毒品让我失去了很多,你们一定要远离它’。”

 经纬里的重生

 特克斯县以“世界喀拉峻 中国八卦城”为名片,吸引着各地游客。2019年,阿尔曼在县委、县政府的扶持下,走上了文旅演艺的创业之路。“特克斯旅游发展快,夜间业态丰富,旺季每天晚上在县城活动的游客有6万到10万人,中心太极坛作为夜间文化地标,需要大量优质演艺内容。”副县长、县公安局局长王天恒告诉记者,这是扶持阿尔曼创业的初衷,“本来只是想给他找个稳定工作,让他远离毒品,没想到他越做越出彩。”

 2019年,阿尔曼注册成立翱翔旅游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名字寓意“像雄鹰一样”。公司起步于“零投资”:从文工团借服装,在政府提供的免费场地排练,团队由培训班学员、戒毒人员和戒毒人员子女组成。第一个项目是县政府购买的离街演出服务订单,每天1000元,9个人分,“当时也没觉得怎么样,大家只高兴终于有事情做了,一切终于启动了。”

 但创业初期的艰难超乎想象。阿尔曼不懂公司运营,也不了解税务申报等事宜,“我们连增值税、企业所得税都分不清,赚的钱都分给大家了,结果公司被查封了。”他不得不去税务局学习15天,通过考试后才解除封控。

 演出合同更是吃过亏。2020年,一家传媒公司邀请他的团队去西安演出,承诺给每位演员支付一定报酬。阿尔曼从网上下载了合同模板,盖了公司的章就发给了对方。演出结束后,对方拖欠25%的费用,却再也联系不上。

 新冠疫情期间迎来一场大考验。演出全面停摆,公司零收入,但当时20多名演员的基本工资还要发。“没收入还要发工资,一个月给演员发500块生活费都难。”那段时间阿尔曼整夜失眠。

 面对困难,阿尔曼能做的就是带着团队“往死里练”,自己啃管理书籍,向景区管理人员请教,逐步搭建起财务、后勤、编导、灯控的职能框架。

 县文工团负责人普·吐娅见证了他们的成长:“他们的演员大多没受过专业训练,我们就义务给他们辅导。冬天旅游淡季,让他们来我们歌舞团练基本功;夏天演出忙,我们就借服装、补人手。”在文工团的帮助下,阿尔曼的团队从“非专业”慢慢走向“半专业”,“一个动作重复几十遍,没有舞蹈基础的硬练,大家都憋着一股劲。”

 政府的扶持从未缺席。除了免费提供办公场地、音响设备和服装,还免除了工作室的一些费用;县政府、县委宣传部、县文旅局多方协调,给阿尔曼推荐商业演出机会。慢慢地,阿尔曼的团队开始接到一些小型商业演出,2019年到2022年,他还担任“盛世华疆·八卦城之夜”和“盛世华疆·西域情”剧场的演绎总监,“把特克斯的神话故事、历史文化编进情景剧,比如细君公主远嫁、白天鹅传说,游客都很喜欢。”疫情期间,县政府也再次伸出援手,通过纾困政策为企业提供补贴。

 2023年,特克斯县引进“盛世华疆不夜城”项目,借鉴西安大唐不夜城模式,打造夜间文旅消费集聚区。项目方需要演艺团队,县政府推荐了阿尔曼。从参与演出到承包整个不夜城的演艺板块,阿尔曼团队只用了一个月时间,“他们发现我们有能力、信得过,就直接交给我们运营了。”同年,雪村九宫新城游乐园项目也交由他承办。“不夜城的演出融合了各民族舞蹈和禁毒小品,每天都有游客来看,我们的名气慢慢打出去了。”如今,他的团队已成为不夜城、雪村、九宫城等多个景区的指定演艺团队。

 能说会道从不是虚言,阿尔曼会柯尔克孜语、哈萨克语、维吾尔语和汉语四种语言。早年间从事二手手机销售时,他便能用不同语言精准对接各族顾客,显示出过人的沟通天赋。后来,这项专长在他的演艺事业中也发挥了独特的作用——能凝聚起不同民族的团队成员,能深刻理解并编排蕴含民族文化的舞蹈,更能将新疆的故事讲给远道而来的游客们。

 阿尔曼的号召力也在创业过程中尽显。表弟卡尔从上海回到家乡后,跟着他一起创业,现在已经成长为公司总经理。“以前我哥吊儿郎当,满脑子都是玩。现在他满心想的是事业,组织太极坛演出时,五六十个演员都听他的。”卡尔说,阿尔曼的威信来自“说到做到”——“承诺给演员的工资,一分不少,还会给额外奖励;平时会组织大家春游、旅游,所以大家都非常信任他。”此外,阿尔曼还制定了朴素但严格的管理制度:演出期间禁止饮酒,台上台下禁止吸烟,违法活动一律不碰。对此,他说:“我们是团队,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这也让团队越来越有凝聚力,节目也越来越精彩。

 “以前游客看完喀拉峻草原就走,现在能留下来过夜了。”王天恒说,“阿尔曼为代表的特色演出,成了我们留客的重要一环。”

 一场双向奔赴

 如今,阿尔曼的公司已有140名演员,团队在全国有28个运营点位,每当冬天新疆旅游进入淡季,他就会带演员去内地演出,“南京、上海、重庆、合肥都去过,可以把新疆的民族文化带给更多人。”

 在阿尔曼的团队中,一个鲜明而充满人情味的理念贯穿始终:先把人招进来,再去发掘他适合做什么。他的团队如同一幅多元的拼图:这里有父亲仍在服刑的戒毒人员子女,有从艺校辍学后去开挖掘机的青年,还有除了热情之外毫无舞蹈基础的农民。阿尔曼并不急于将他们塞进预设的岗位,而是先提供一个安身之所和融入集体的机会。

 阿尔曼相信,每个人身上“都藏着未被点亮的火花”。那个曾经开挖掘机的小伙,做事特别认真仔细,就被安排去管理服装道具,成了团队可靠的后勤主管;一位跳不好舞的姐姐,被他发现嗓音底气十足,他便培养其去表演京剧唱段,同样赢得了满堂彩。

 创业成功的阿尔曼,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他的工作室里常年挂着禁毒宣传牌,每年“6·26”国际禁毒日,他都会在太极坛组织大型禁毒宣传演出;他还会带演员去酒吧、社区、学校,用rap、快板等形式宣传禁毒知识。“团队里有4个以前吸毒的小伙子,现在都跟着我好好干,再也没碰过毒品。”阿尔曼说,这是他最骄傲的事。

 现在的阿尔曼,是丈夫、是父亲、是老板,也是特克斯的文旅名片。他买了房,还完了房贷,和妻子的小家也即将迎来新的生命,父亲出狱后在家安享晚年。“以前想都不敢想,自己能有这么幸福的生活。”阿尔曼感慨地说道。

 阿尔曼的成长,也见证着特克斯县禁毒工作的轨迹。“我们坚持‘管控+帮扶’,要让吸毒人员就业有钱赚,才能真正回归社会。”王天恒说,特克斯的“五帮一”机制(民政、卫健、人社、司法、公安联动),让很多像阿尔曼一样的人重获新生。而阿尔曼的公司带动了许多人就业,其中还有不少人是困难群体,王天恒说:“他不仅自己戒了毒,还帮了别人,给社会做了实实在在的贡献。”

 最近,阿尔曼又开拓了新业务——做房产中介。“夏天有演出,冬天演出项目相对少一些,演员收入就会减少。”他的想法很实在,“我这里的演员都能说会跳,我想着以后还可以用拍视频、跳舞的方式拍短视频介绍房子。”

 特克斯的文旅产业也因阿尔曼而更有温度。太极坛的常态化演出、离街的民俗体验、禁毒教育基地的宣讲,都成了游客了解特克斯的窗口。“阿尔曼的故事很有感染力,他的演出能让游客感受到新疆的热情和包容。”王天恒说,“要把阿尔曼这张禁毒名片推向全国,让更多人来特克斯旅游,了解新疆的禁毒工作和民族文化。”

 有人曾问芮建军:“他(阿尔曼)以前也不是个好娃,你为啥帮他?”

 芮建军的回答很朴实:“人都是会变的。他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还敢主动讲自己的经历,那些质疑的人反而不敢讲。”

 阿尔曼的重生之路,串联起基层社会治理的多个维度:毒品打击、戒毒帮教、心理重建、就业扶持、产业融合……在这个进程中,个人努力与政府支持、社会接纳相互成就,自我救赎与集体关爱彼此呼应。

 热闹喧嚣的八卦城暂时安静下来,2025年初冬,阿尔曼和团队来到安徽合肥,在这座城市的古逍遥津公园举办了一场大型演出,主题是“56个民族大团结”。从新疆的草原到内地的公园,他将最擅长的多民族文化歌舞带向更远的舞台,这也是他个人成长和商业版图再次迈出的重要一步。

 最近,阿尔曼的背包里常放着一本《天才在左,疯子在右》。这位曾经觉得“这辈子完了”的青年,如今在演出合同、团队管理和跨省策划之外,在阅读中找到了与世界对话的另一个入口。从创业指南到心理学读物,阅读的习惯悄然养成,像一种无声的滋养,陪伴着他从管理一个团队,到理解更多维的世界。

 而阿尔曼和特克斯的故事,正向着更广阔的未来延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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